【情感】心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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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怀念我的母亲
李芬芬
年年清明,今又清明。
母亲已经离开我们整整25年了,这25年里的每一个清明,都是让我肝肠寸断的时节。怀念母亲, 无限哀思涌入心底:惋惜母亲走得太早,去世时还不到五十岁,按照摩西奶奶八十岁才开始的人生理论,她离得太远太远;遗恨母亲活得太苦,年轻时就患上精神疾病,一辈子与病魔斗争,好不容易苦日子熬完,好日子刚刚开始,母亲却走了。今天,我燃一柱心香,点一对心烛,提笔撰文,寄予天国,倾诉感恩母亲的心声,慰藉怀念母亲的深情。
母亲是一位平凡质朴的农村妇女,她美丽善良,聪明勤快,性格柔弱,任劳任怨。她高中文化,当过小学的代课老师,是村里的女人中高学历高颜值的代表。父亲是地质工作者,长年在野外找矿,母亲就带着我们兄妹四人留守老家。在那个生活极度贫困的年代,她除了赡养年迈的爷爷奶奶,还要种地养猪带孩子,整日为我们的衣食忙忙碌碌,艰辛程度可想而知。
我是母亲最小的女儿,由于早产,出生时仅1.5千克,像羸弱的小猫,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哭声,伯娘婶婶们都劝母亲放弃我,说是太小了带不活。但母亲不舍,坚持要留下。母亲在体弱多病的我身上倾注了太多的心血,她总是提心吊胆,生怕带不活我。小时候我有一次高烧40多度,说胡话、抽搐、昏迷,舌头伸出来缩不回去了,母亲心急如焚,将我放在乡卫生所的水泥地面上,浇井水进行物理降温。她甚至还向当地人打听到一个偏方,要抓一只青蛙放入我的嘴里,舌头就会缩回去……时值初冬,青蛙都冬眠了,到哪里找得到呢。可母亲坚信能找到,她打着电筒,猫着身子,不顾天气寒冷,在田埂边展开地毯式搜索,从黄昏一直到找到深夜,终于找到了一只小青蛙。令人称奇的是,当母亲把小青蛙放入我嘴里,舌头真的缩回去了,第二天高烧慢慢消褪。
母亲信佛,心善,对我们百般呵护,总是给我们讲一些老道理老规矩,如:不许随便杀生;不许践踏有字的纸;吃饭时筷子不能立插在米饭中;饭桌上大人不动筷子,小孩子不能先动;不可浪费粮食;不许嘲笑瞎子、麻子、瘸子;偶尔也冒出一两句“偷吃不肥,做贼不富”、“千里井不反唾”的古谚语来。现在回想,那都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母亲用富有宗教色彩的教育方式,在我们心里播下真善美的种子,是在践行和传承李氏的好家风。时至今日,我们兄妹四人能拥有健全的人格、高尚的品德、良好的修养仍要感恩母亲对我们的教导。
母亲心灵手巧,尤其织毛衣技术高超,家人、朋友、亲戚有求必应。她每次都认真地记下尺码、样式、花色等,然后才开始一丝不苟地编织,绝不马虎。我小时候最骄傲的就是穿上母亲织的新毛衣,在小伙伴面前炫耀摆酷。有一次,房东家的儿子要结婚,急缺一件毛衣,房东就拜托母亲为新郎织一件。母亲痛快答应了,因为时间紧,母亲不分白天晚上日夜在织。乡下经常停电,晚上我在煤油灯下写作业时,母亲就陪在旁边织毛衣。有一天,母亲织得太久,手都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勒出了深深的印痕,我心疼地和她说:妈妈,你休息下吧,别织了。母亲微笑说:没事的,离婚礼只有几天了,我得抓紧,让他穿上新毛衣好当新郎倌啊。她表情平和,神情专注,一上一下,绕来挽去,不断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昏黄的灯光将母亲的身影放得很大,投在土墙上,刻在我心底。她宁静安详的样子,像极了天国里散发着圣洁光芒的圣母……
短短四天,母亲就为新郎织好了毛衣。结婚那天,新郎身穿母亲织的枣红色毛衣,格外英俊帅气,喝喜酒的乡亲们都啧啧称赞母亲手艺好,织出的毛衣雅致洋气,精美绝伦。听到赞美声,我心里美滋滋的,特别骄傲。
前年冬天,我在利群医院门口偶遇老家的远房亲戚周大哥,十多年未见了,一阵寒喧,聊到我母亲时,周大哥将外衣拉开,翻出里面的旧毛衣,激动地说:老妹,你看看,这就是当年你娘亲手为我织的绳子衣,已经30多年了呀。一霎那,我脸上的微笑僵硬了,心在狠狠地哭泣,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前这件旧毛衣已经多处磨出毛球,还有几处明显的破损,但花纹和针法还是那样的熟悉。母亲啊,您已不在人世20多年了,但您留下的作品却如此鲜活地呈现在我面前,还在温暖着世间的亲人哪。我无语凝噎,透过朦胧泪水,眼前浮现的全是母亲在昏黄灯光下织毛衣的画面……
为什么这么能干的母亲会得这么怪异的病?尽管病情不发作的时候,母亲比正常的人还正常,比能干的人还能干。她养猪种菜、做布鞋、纳鞋垫、做豆腐、酿米酒……无所不能,无所不会,以至于我常常忘记她是一个病人。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我们不得不承认,她是有精神疾病的。疾病发作期间,她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发呆有时狂躁,有时抑郁有时亢奋,有时幻听有时妄想,有时敏感多疑,有时迟钝淡漠……每当母亲出现这种状态我都特别害怕,恐惧地蜷缩在墙角,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要把我吞噬掉,迎面尽是黑暗。我也特别害怕别人异样的眼光,虽然父亲的教导让我们从小都比较乐观,但一旦有人触踫到“母亲”这个话题时,我还是会立刻沉默、逃避。从小到大,我最羡慕的是小伙伴们都有正常的母亲,而我没有。如果可以选择,我想请求上天赐给我一个正常的母亲。
为什么这个怪异的病没有治愈的办法?听父亲讲过,母亲有次在娘家发病,舅舅没文化,硬说成是鬼怪附体,要砍死鬼怪才行,拿起柴刀对着母亲的脑袋一阵胡砍乱剁,当时母亲血肉模糊、鲜血淋漓地昏死过去……多年以后,每次我们帮母亲梳头,密集的伤痕还是让人触目惊心。让人绝望的是,病情发作时的她要靠药物才能睡觉,才能平静,但即便是药物,也只能缓解,根本无法治愈。
病情发作时的母亲,就像天使披上了恶魔的外衣,或多或少给全家人带来了不同程度的伤害和心理阴影:看书时,大姐的膝盖几乎被她用火钳打碎,导致严重考前综合症,平时成绩优异的她,一到考试就惊恐畏惧,发挥失常,以至于复读也没能考上大学;父亲的肩膀被她用扁担打伤过,手臂被她用剪刀刺破过,身上到处被她抓伤过,父亲因此无法排解内心的痛苦,只能酗酒浇愁,麻醉自己;她砸烂家具,撕扯衣物,离家出走,自杀自残,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也把我们折腾得惶惶不可终日……没有专业的心理援助,没有科学的心理技术辅导,我们无法走进她的世界,安抚她的内心,平复她的情绪;无法爱着她的爱,痛着她的痛;也不知如何陪伴她,慰藉她,更不知道如何释放和疏导自己的心理压力,纠结的心彷徨流浪,无处安放。就这样,一家人在风雨中相扶相持,艰难前行……
时至今日,我已经成长为一名心理咨询师,这些苦难的经历曾带给我难以言说的痛苦,但也让我体验到独特的的心路历程,收获了与众不同的坚强。那些我受过的苦、忍过的痛、扛过的责,最后都变成光,照亮我前进的路。我觉得现在的我身披铠甲、手持利器,可以得心应手地处理好一些心理问题。我想,假如时光可以倒流,以我今天成熟的心智,以我今天专业的知识,我一定能及早对母亲进行心理干预,让她活得没那么痛苦;一定会为大姐做好心理疏导,鼓励她考上理想的大学;一定会懂得父亲的无奈和苦楚,与他进行交流,劝导他不再酗酒;我的人生也会少走许多弯路,全家人也不会在黑暗中痛苦那么多年……
如今,父亲的身体还算健康,我们兄妹四人各自的工作顺心如意,家庭温馨和睦,四个孙辈也健康长成,未来的日子一片阳光灿烂。
放心吧,母亲。
安息吧,母亲。
愿天堂没有病痛。
如果有来世,我们还做您的儿女。
2017年3月20日跪书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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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结成的烙印是生活
会天心理情感专栏作者:李芬芬
原文标题:心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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