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重他人的防御：我们需要的不是被摇醒，而是被看见

很多咨询，并不都是去往最终的“认识我自己”。生活的快节奏，经年累月成长的伤痛，那些累积下来的伤疤，我们也早已学会把它藏起来，将自己封闭，如果生活能过得去，谁想没事给自己来一刀呢？

所以，很多带着症状与痛苦来见咨询师的人，要的其实只是一片止痛药。他们只想缓一缓，喘口气，好重新回到生活那条喧闹的河流中去。

而当咨询师和这样的来访工作时，因为职业的敏感，总能看到来访背后的模式，和那些躲也躲不掉的长远代价。常会让咨询师有种冲动，想要把这人摇醒：

快好好看看你的伤痛，不要再这样活着了……

可有时越是着急，反而离对方真实的痛苦和恐惧越远。很多时候反而像是个挑剔的父母，向来访传递着咨询师“恨铁不成钢”的冷酷。

就像在面对刚经历分手，拼命用工作和琐事麻痹自己的来访者，过于直接的打断TA：

你一直在说别的事情，但我感觉你是在用忙碌来逃避分手的痛苦。我们能不能先别跑，停下来谈谈你现在的感受？

又或者，面对惊恐发作的来访，过于着急的指导来访：

和这种感觉待在一起，不要抗拒它，观察它，它不会伤害你。你需要学会和不确定性共处。

——这听起来像在岸边对着溺水的人喊：“你要学会游泳。”

我们其实更需要的是理解来访尽其所能在抑制自己痛苦的不易，帮他看到自己的努力。

他们真正需要的，也许不是指令，而是有人看见他们多么努力地按住自己的痛，看见他们怎样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散架。

真正的共情，不是拉着对方一起跳进痛苦的深渊，而是站在岸上，紧紧握住绳索，相信TA有自己的速度，并在TA每一次探头呼吸时，都给予最坚定的支持和看见。

那在一些更短的时间里，假如想多做些，我们还可以怎样做呢？

不直接挑战或拆除防御，而是通过探索防御的功能和后果，与来访者共同“重构”其意义，从而让来访者自己选择做出改变。这不是在摧毁堡垒，而是为里面的人打开一扇他们从未意识到的窗，让他们自己看到堡垒之外的世界。

最近我在团体小组里就遇到这样一件事。

组员A第二天要做手术。他看起来特别淡定，思路清晰，甚至还在帮带领者“管理”场面，为其他成员争取更多说话机会。

他说他今晚特别珍惜跟大家相聚，觉得除了健康都是小事。所以他今天特别想听听大家聊聊日常，这样他觉得安心。

他一面说着不想谈自己，一面又不断讲着各种琐碎的事：这是个小手术，他看得很开；他怎么克服困难开车几小时去帮亲戚解决问题……他好像在安慰身边每一个人。

我坐在屏幕前的这头，一边感觉着某种关于手术的害怕与哀伤，一边看着他轻快带笑地说着自己如何“处理得很好”。内心有种想要远离的沉闷与烦躁——就像有什么在不停地踩踏着最深处的恐惧与悲伤。

我好想让他慢下来！我好想我们能一起，陪着他，真的去面对和消化那些情绪。但我忍住了。我没有把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不伤到他地靠近那个部分。

为了不扰动他心绪，我们更多站在安慰和鼓励他的角度，远离那个脆弱的地带——因为那是他此刻的需要。

但在谈话间，当聊到他偶尔表达的“他当然也会有害怕”时，我反馈感觉离他更靠近了些。这也推动了我们之后的探索：为何他不能表达？

他说，怕给别人添负担，那会让他非常糟糕、非常内疚。而关心别人、帮助别人，会让他觉得自己“有价值”。

有伙伴表达了对他有了更多的理解：难怪他在这样的时刻还要去帮助别人，在团体里也帮助大家。并给出了让我感到特别被触动的回应：

你总说不想谈自己，怕浪费大家时间、会内疚。但我想告诉你，你把这些表达出来，本身就是对团体的一种贡献。为什么要内疚呢？

A听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的内疚好像松了一些。似乎对表达自己也没了那么多的压力。

他也能更多的表达自己对手术的忐忑心情，和自己一直知道自己是对疼痛过于敏感，不容易被人理解，也不想去表达和解释的心情。（这对团队来说是一种贡献，心灵的相遇时刻）

而我，也被那位伙伴的回应深深温暖到了。

她在不经意间，以顺应A的防御（回避无价值感，负累感）的方式，以一种镜映的方式重构了A对表达自己的意义——她没有否定他“必须要有价值”的防御，而是为他开了一扇窗：你看，表达脆弱，也可以是一种贡献，这样的你也是有价值的。

她顺应了他的防御，提供了新的视角，反而推动A愿意表达更多，因为这符合他当前防御的做法——他的表达是有价值的，且同时刷新了他的体验，表达脆弱并不总是被嫌弃。

这或许就是一种更深的尊重吧。尊重他人如何活下去的习惯，并在顺应他人习惯的基础上，为TA打开一扇不同的体验之窗。

作者：林名良，应用心理学本科，8年个人分析约400小时+（含2年多1周3次高频分析），个体督导及团体督导170小时+，个案时长900小时+。咨询中主要以EFT情绪聚焦疗法、精神分析的整合使用，擅长处理各类情绪议题及个人成长长程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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