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碰我，就是不爱我”： 80%的夫妻正努力维持着错误的性关系

作者：崔璀编辑：小天

来源：momself(ID：momself）

插图：电影《偷心》

关于性，我们知之甚少

我的一个朋友Rock，在孩子出生后2年，离婚了。

前后折腾了1年多，每个当局者都精疲力尽。回溯起因，争吵的起点跟性生活有关。

Rock夫妻一直都是性情中人，两人像所有年轻人一样，相爱结婚生子，也吵架争执，但总的来说，日子也在嬉笑之间顺利地过着。

不知道为什么，有了孩子之后，夫妻生活一直进展得不顺利，他说自己没办法跟太太像以前一样随性地做爱。

太太对此的反应很激烈，她觉得Rock不爱自己了，刚开始是伤心，后来变得很愤怒，“我辛辛苦苦生了孩子，你竟然这样对我。”她甚至怀疑Rock出轨了。

两个人为了这事儿吵过好几次，刚开始Rock还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是他也的确说不清楚，到底为什么自己的状态忽然变成这样。

再后来，他也不再解释了，因为解释了半天，总是“做不到”，这让这件事更显得充满疑点。

夫妻之间的性生活好像变成了一种“证明”，如果做不到，就等同于自己不爱，这压力太大了，更没办法了。

后来Rock被够公司派去外地培训，真的…… 出轨了。

很多年后一次聚餐，他跟我们这帮朋友说起这段经历，他说，我那时候非常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了，是不是真的得了什么病。遇到一个挺喜欢我的女生，心一横，想试试。

我们翻着白眼，得了得了，别为自己的渣男本质找借口，错了就错了，有一百个理由也是错了。

他也不辩解，低头喝酒。

但是他说这句话时的无助表情，不是假的。

离婚过程持续了快一年，两人从愤怒到悲伤再到愤怒，像是在一个漩涡里打转，想逃出去，又不敢，对逃出去之后到底会面临什么，也充满了恐惧。

忽然有一天，两个人都觉得疲惫至极，不知道继续的意义。最终还是离了。

Rock说，我后来看了很多书，听了一些课，才好像有点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女性怀孕的过程中，丈夫的性渴望有一个慢慢被抑制的过程，开始对不过性生活有了一种心理耐受。太太生完孩子之后，那种抑制的惯性还在，很多男性的性欲需要被慢慢唤醒。
太太生完孩子，有恶露，伤口，堵奶各种生理现象，我很心疼，但是也会恐惧，觉得那是一个充满伤口的身体，『我害怕』。
最可怕的一个感觉，是我很多年后才意识到的：我太太生完孩子后的气质和气息，会唤醒我对我妈妈的感觉，这让我在发生性关系的时候，会有些焦虑。”

Rock描述的这些原因，在心理学里都有相关描述。

有了孩子的一段时间内，算是男性性压抑的灰色阶段，男性既要在感官上克服对妻子身体的陌生感，心理上还要处理母亲与妻子的两种角色引发的冲突。

但多数男性，并不一定能够在意识层面明确感受到这些，因为不了解这些，不知道真实原因，很多男性无法处理这些感受，他们最常有的表现就是疏远和回避。

而这种反应作用到女性身上，会被误读为一种“伤害”，一种“不值得再被爱”的伤害。

生了孩子，大部分女性都会面临腹部和臀部松弛，生产过程和喂奶时私密器官暴露，这些突如其来的变化把一个女性从“少女”硬拖到一个人生新阶段：“你都当妈了，还害羞什么。”——我在喂奶的时候，常常听到这句话。

有一次去日本旅行，在机场宝宝饿了，我正准备去找哺乳室，我妈觉得快要登机了，来不及了，找了块围巾帮我挡住，让我在候机室赶紧喂奶。我说这么多人，怎么喂啊，她脱口而出，“人家当妈的都这样。”

我当时竟然顺从了，可是事后很久，每次想起这些时刻，心里都会很不舒服——羞耻感被“社会约定”给活生生地压下去，但并不代表不存在。

怀揣着这些心事，女性变得格外敏感，当遭遇到丈夫的回避和疏远时，仿佛是证实了那些可怕的念头，“我不好看了，我没有吸引力了，我不再有少女感了，这是我的问题”——社会主流媒体无形中给女性和每个人，都塑造了对青春和完美的恐惧。

于是，一些女性退缩了，跟她们的伴侣一样，两个人各怀心事，退回到自己的角落里，日渐疏远；

一些女性会把这种受伤感表达为愤怒，就像Rock的太太，她们表达需要的方式，是指责和抱怨，而这些冲突又会减少男性的性享受。

这是一个充满误解的、各自受伤、恶性循环的过程。

“等我了解了全部真相，才知道当时的我们有多无知，因为这种无知，所有的努力方向都是错的。
当时不是不想解决问题，我们很努力过，吵也好，回避也好，其实都是因为在乎，想变好，但就像是一辆车开错方向了，再怎么踩油门，也到不了我们想去的地方。”

这是Rock对于这段经历，说过的最心平气和，也最让人遗憾的一段话。

性生活的种种问题，不只出现在新手爸妈之间。

在2019年出版的《李银河说爱情》一书中，提到了一组数据：中国白领女性中，有43%的人在经历无性婚姻。

一个名为《在长期关系中保持性欲》的报告里提到，在长期关系里，性欲下降是很常见的。无论多么爱一个人，一段时间后，我们很少能保持只对TA有“性趣”。

美国著名性学专家金赛在自己的著作《金赛性学报告》里给出了一个重要事实：

男性的性释放顶峰发生在他的青春期，甚至是前青春期，从生理结构上，他的性欲是随着年龄增长而减退的。而女性的性释放顶峰期发生在30多岁、40岁出头。
这让我们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我们习惯于按照社会或者道德标准来看待性——性和谐很重要，性对于婚姻很重要——却忽视了由于性别和年龄差异而带来的生理挑战。

除此之外，由于各种原因，一个人的性欲水平也在起伏变动中，夫妻关系中就是不可避免会出现性欲差异。——这引起了我们各种不良情绪，失望、恐慌和冲突。

著名的性学教科书《性学观止》里提到过这样一个概念，叫做“合约失望”，大概的意思是：

人们恋爱或结婚时，很少会对性期望进行公开交谈或协商，但是我们心里都有自己的期待，并且默认对方应该满足我们的期待，可是我们从来没有谈论过，因此，一旦自己所期望的东西不能得到满足，就会产生许多误会和恼怒。

你也看到了，“我们从来没有谈论过”才是这件事的重点。

事实上，无数研究表明，差异本身不是问题，无法就差异进行性沟通才是问题。很多心理学理论都提出过这样的观点：性的问题，多数时候是关系的问题。

而沟通，是对性欲最强有力的保护。

谈论性，从觉得

“它也没那么重要”开始

我的另外一位亲密的女朋友毛毛，也遇到了这个问题。

她是顺产的，婴儿的头围比较大，生产过程挺艰难的，生完后忙着自己恢复，照顾婴儿，直到快半年后，他们才第一次有了夫妻生活。

毛毛跟我说，“就感觉胡乱弄了一通，又担心孩子忽然哭，又觉得自己身材恢复得不好，两个人都没尽兴。”

后来性生活慢慢有所改善，但跟刚结婚那时候相比，不管是数量还是质量都明显下降，有时候两人上了一天班，忙乎完孩子，累瘫在床上，一看表，十二点多了，想着第二天还要早起，什么欲望都没有了。

“怎么办？我看了好些文章，说婚姻生活的关键点就在于性生活上，如果没有好的性生活，婚姻就会走下坡路。”

她来跟我说这件事时的焦虑和无措，是我在她身上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不管我跟她聊什么其他的，她好像都能绕回到“性生活”这个话题上。

但问题是，她只跟我谈，跟老公几乎没有沟通过——她是大学讲师，口才好得不得了，但在这件事上，她完全不知道从哪里谈起，实在受不了了，会上纲上线到“你不爱我了”这种话题。

她老公呢，一听到“你不爱我了”这句话，就会忽然炸毛，觉得受了巨大的冤屈，两人激烈地吵了几次，就不再吵了，他们小心翼翼地，不再碰触这个话题。

性在我们的亲密关系中，扮演着很复杂的角色。我们一方面知道它常常触发我们内心最脆弱柔软的部分，它带来的幸福感和伤害细微且重大。但也许是我们认为它太过重大了，反而不知道怎么去应对，就像是顶着一个贵重的花瓶，不知道怎么走路了。

我常常开玩笑说，以前人们觉得性是危险的，黑暗的，那时的人们不正视从性爱中满足自己的欲望。

到如今，当代人重视性生活的质量，是好事，但是矫枉过正之后，开始有一种新的焦虑，叫做“性爱焦虑”。觉得性爱很重要，不能接受性生活不尽人意，认为只有性生活和谐，我们这辈子才完美——但又不知道怎么面对。

任何一种过度焦虑都会造成注意力偏差，动作变形，我们过度关注一个问题，却往往会让它变得更糟，无论在生活中还是工作中，都逃不开这个循环。

想起Rock的故事，我忽然灵光一闪，“其实性也没那么重要。”我跟毛毛眨眨眼。

“你想啊，婚姻关系中，性的关系算是一个部分，但并不是唯一的关系。我们在一起，还是生活上的合伙人，性格相投的好朋友，经济共同体。我见过许多婚姻的例子里，始终不算拥有完美的性关系但双方的性格很合拍，也一直过得不错，不能算完全不圆满。”

毛毛一副“你又胡说八道”的表情。

“我们最好相信，过上所谓的『美好性生活』的最佳方法便是接受这种观点：人生总是需要做出让步，总会有难以满足的情欲，拥有美好的性生活只不过是偶尔有之的小确幸罢了，不可强求。”

——这段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在《平静的力量》这本书里看到的。

毛毛不说话，只是听着，但很明显，她的眉头松了一点。

再后来见面，已经又过了快半年——都市白领的生活像是水蒸汽，“上气不接下气”。

我问她过得怎么样，她告诉我，性生活的次数仍然不算多，工作压力太大了，还要养孩子，实在没有精力和体力，但是，一个明显的变化是，他们夫妻之间变得亲密了。

“是从我们谈论性开始。

有一次做爱之后，感受不是很好，正沮丧着呢，忽然意识到，我，一个当代独立女性，其实对于谈论性还是会感到很难堪。

那时候就想到你说的，有好的性生活只是小确幸罢了，当时就觉得，这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就算没有，生活也不是还是能继续嘛。那如果觉得不好，就讨论下怎么变好呗。“

人真是奇怪，不那么在意，反而就自然而然地说起了自己的感受。

我跟我老公说，生孩子之后皮肤和肌肉都变得松弛，好像让我有些阻抗性生活，有时候都想关掉灯。

没想到我老公说，他是在我生产时被血肉模糊的情景给吓到了，又觉得自己很没良心，明明老婆在用性命生孩子，自己还想东想西——所以我指责他不爱我的时候，他好像有种被人说中心思的羞愧感。

他说他不是不爱我，就是他好像也在这些变化中，不知道怎么适应。再后来，感觉到我一直不太积极，他也觉得很沮丧。没想到我是因为不自信。

那次我们都被震惊了。原来一直生活在一起的爱人，竟然藏着这么多彼此不知道的心事。那是很长时间以来，我们第一次好好拥抱了对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流动了起来。

后来哪怕没心情做爱，我们也会在睡前好好聊聊天。觉得关系变得越来越亲密。”

最开始以为是性导致了婚姻的不和谐，却发现，性不过是婚姻关系的某一个缩影。

当开始迈出第一步，会发现，婚姻生活在其他方面越来越融洽之后，性爱的成分反而见得越来越不显著。

建筑在相互信赖与相互效忠的基础之上的婚姻还是一样会给人好的体验。“即使性满意度很低，但如果关系亲密度高，这有利于缓解消极情绪。性欲与亲密之间，维持了一个良性循环。”

我的另一个女朋友也跟我说过类似的体验，她跟老公之间一直都有一些性生活的问题，没有高潮，不够投入，但是他们有过非常好的性体验，那一次性体验，是经历了4个小时的长谈之后发生的。

性是我们每个人

都值得拥有的愉悦权力

从完全不谈论性，到完成了最初的“破冰”，毛毛尝到了沟通的甜头，开始在“性与亲密度”之间的良性循环里自由上升。

“我就直接问，你觉得怎么样是舒服的。也会跟他约定，要不断问我是不是舒服。怎么做会更舒服。

这么一对比，才发现，以前真的是完全缺乏情感交流，在过程中常常去猜测他渴望的是什么，就觉得就觉得明明应该是最亲密的两个人，却隔着万水千山。

而且也发现，我号称独立女性，其实还是以满足对方为主要目的。当他第一次问我，这样你舒服吗，我的第一反应是说舒服，但事实并不舒服。

大学时候读的女性主义的书，什么性是自己的权利，都白读了。”

沟通的过程，不仅仅是理解对方，更是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很重要，清楚恰当的表达是很必要的，它有利于提供信息，让关系双方互相了解。但往往，很多人会把“想要什么”变成“不想要什么”。

就像Rock的太太，她想要更好的被爱，表达出来却是“你怎么这样对我”。

我们想要对方心疼自己的辛苦，说出来的是“我今天累死了，没性趣”。

我们想要发起改变，让生活更好，说出来的却是“你这个人永远都这么邋遢”。

我们想要一次更好的性爱，说出来的却是“你弄痛我了”。

我们想要更温柔地被对待，说出来的却是“我最难过的时候，哪怕找我的同事安慰我，都不会想到你。”

我们，可真是打击别人的高手啊——这样想来，又觉得我们需要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拥抱，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们，该如何正确的表达自己的需求。

我看过一个很有趣的表达建议：

著名的性爱治疗师 Lonnie Barbach 建议伴侣将性欲划分为1至9级，来进行交流。

其中，1级表示“还是算了”，5级表示“我也许能被你说服”，9级表示“好呀，我很想”。

一个人可以说：“亲爱的，我现在有8或9了”，另一个可以说：“这样呀，我现在是5呢，不如我们先拥抱和接吻，看看会怎样？”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方法的时候，觉得简直充满了情趣。事实是，这个方法的确充满了“心理学家”的深意：

它可以很清晰简洁地让夫妻了解当下两人的差异，而且不容易把差异变成人身攻击——当两人在面对有差异的性困境时，他们开始有办法进行细致沟通了。

比如如果一方有8-9，而另外一方只有2-3的时候，已经充满“性致”的一方要面对对方的拒绝，还没进入状态的一方可以表达自己当下的状态，想要怎么样的亲密——为的是两人共同进入到同样的状态中——“我还在3呢，啊呀你已经9了，好羡慕你，快来再亲亲我。”——本来一不小心就会变成“拒绝-受打击-逃跑”的沟通模式，一下子充满了调情的意味。

当一切都变得正向起来，这样就可以避免夫妻进入“觉得对方不爱自己，只是要性，而对方又觉得自己不被接纳，被拒绝的负面感受中”。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再以正面的方式表达出来，恐怕是性沟通，甚至是关系沟通中，最重要的能力了。

在这个过程中，会有意外的收获，那就是重新被唤醒的自尊和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