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身-于微痛处听回响:从接触腹部冰冷到婴儿期记忆碎片的神奇浮现
我常常在想,我们与自己身体的对话,或许比我们以为的更早开始。
身体,是记忆最忠实的记录者。那些被意识遗忘的早年创伤,往往会通过身体症状一遍遍地“言说”,直到被我们真正听见。
我曾经长期被一种奇怪的腹部不适困扰——突如其来的痉挛、疼痛,伴随着强烈的便意和失控感。这种感受迫使我必须站起来活动,才能让它慢慢平息。
从某种角度说,这或许是一种“躯体化”。当情感找不到通往语言的路径,当体验无法被意识容纳,身体便成了最后的庇护所,承载那些“不可言说”的重量。
后来,在个人体验中,我开始学着在这些莫名时刻稍作停留。我的咨询师也常提醒我:“不妨再待一会儿,看看会发生什么。”我开始尝试与这些感受相处,而不是急于逃离。
我练习在疼痛来袭时保持深呼吸,像对待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不急着送客,也不过分热情。
有时它真的会慢慢消退,有时我还是会败下阵来,起身活动以求解脱。但渐渐地,我发现自己能更早地察觉到它的到来,甚至能捕捉到那些最微弱的信号。
午休时,我常感到腹部紧绷,心脏抽紧,微微难以入眠,有时辗转反侧。但我坚持从最小的深呼吸开始,感受它,允许它的存在与变化。
就这样保持着觉察与接触,几个月后的某天午休,当那个熟悉的感觉再次浮现时。在半梦半醒间,我感受到腹部的微痛带着一种冰冷,像是空调的凉气从脚底慢慢渗入,向身体中心蔓延。
空气中的寒意仿佛正透过肚脐一点点渗透进来。当这种冰冷变得越来越清晰时,一个意象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心中:
那是婴儿时期的我,躺在床上声嘶力竭地哭泣,无论怎样扭动身体、怎样嘶喊,都无法驱散那吞噬一切的恐惧,也没有任何人回应。
这个意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理解早年经历如何在身上留下烙印的大门。
那时,父亲下乡,个把月才能回家一次;母亲每天要去上工,留下四岁的姐姐照顾我(这对于一个4岁的孩子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嘱咐有事就找邻居叔叔阿姨。
母亲后来回忆说,我在厂部有个绰号,方言的意思是我像那种“腐烂后被风干的烂木头”——我想他们想表达的,是我那种一碰就碎、哄不好也停不下来的状态,既可怜又可气。老邻居们说,在厂部总能听到我响彻全厂的哭号声,一哭就是几个小时。
那是多么深的恐惧与绝望。我猜想,那时的我可能冷了也无法表达,害怕也得不到安抚。所有这些无人回应、无法言说的体验,最终都化作冰冷与恐惧,深深烙印在身体记忆里。
这个经历带给我一些感悟:
我们可以通过耐受那些原本会引发反应性行动的感受,慢慢靠近那些模糊甚至未被意识的情感。随着我们越来越敏锐地觉察它们的出现,我们就能发展出更多调节和安抚恐惧的方式。
更重要的是,在咨询中,这种身体的觉察能力可以成为一种反移情的信号接收器,让我能够通过身体的细微变化,感知和理解当下互动可能在发生着什么。
当我们允许情绪在身体里“安家”,随着情感逐渐清晰,经验逐渐饱和,常常会有一些记忆的碎片、意象或想法自然浮现。顺着这些线索深入,往往能开启更深层的体验。
记得有位来访,在不知从何说起时,我邀请TA关注身体的感受。
从最初的心慌,到觉察到手臂微微发抖,在允许并关注这种抖动时,TA回忆起童年一次被烫伤的经历——母亲生产弟弟时,TA因疏于照顾而被严重烫伤。
我还联想到最近团体中有人问:“谈论这些细碎的感受,到底有何意义?”对我而言,最珍贵的或许是,很多时候我并不是在描述一个已经定型的感觉,而是在靠近它的过程中,它才慢慢成形,并且一直在变化。
特别是在团体中,当我们尝试表达此时此刻的感受时,我们其实是在共同创造一种新的人际体验——我的感受因你的在场而变得不同,你的反应又唤起了我新的感受。
恰恰因为团体是一个人际实验场,我们才需要在那里训练我们的觉察并表达出来,而不仅仅只是通过反应性的行动将感受压抑下去——那或许是现实社交需要的,但不是团体中需要的。
团体中的表达,是为了让我们在生活中能更好地觉察,并拥有更灵活地表达(或不表达)的能力。在团体中,我们通过表达来接触情感;在生活中,我们通过“具身”来更好地接触和觉察自己的情感。
本文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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